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波】

国际关系专家们热衷讨论“我们是否已经进入了另一场冷战？”并不令人惊讶。这就好比猜测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是男是女，总有50%的成功概率，真不赖！问题是，唯有当全面战争的可能性消失殆尽，我们才能断定这是一场冷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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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测未来殊为不易。但可以推测，有三件事将决定21世纪上半叶的面貌：乌克兰战争、中美在印度—太平洋地区的竞争，以及在世界秩序变革中西方（the West）的衰落和与之形成对比的“其他国家 (the “Rest”)”的崛起。

尽管没有人知道这场欧洲腹地的战争会持续多久，但没有一场战争会永远进行下去。最坏的结果是普京总统决定使用战术核武器扭转局面，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；最好的结果则是停战，这是谁都不喜欢的。乌克兰只有依赖西方不间断的支持才能继续战斗，如果战争演变为一场消耗战，则乌克兰能否持续作战犹未可知。纵然俄罗斯战果并不明显，但鉴于其军力、军工和经济方面的优势没有因战争而受到实质性削弱，俄罗斯仍能支撑这场战争。

一座新的“柏林墙”最终将出现在乌克兰，这似乎是可能的前景。这将改变欧洲的安全架构，欧洲将不得不与一个被大大削弱但更加危险的俄罗斯共处。之所以说俄罗斯更加危险，恰恰是因为它虽然被大大削弱了，但仍然拥有着世界上最大的核武库。

说得讽刺一点，如果北京和华盛顿之间达成的唯一共识，仅仅是避免冲突，那么我们大概已经处于一场新的冷战之中。不过，这场新冷战的不同之处在于，这是两个巨头之间的竞争，而不是两个集团之间的竞争。华盛顿无力领导一个反华联盟，北京也无意领导全球南方反对美国。所有国家都会以务实的态度谨慎面对中国和美国，在具体问题上就事论事，而不是盲目地选边站队。

关于台湾成为下一个乌克兰的说法已然甚嚣尘上。但只要北京认为和平统一仍有可能，台海一战就不是不可避免的。迄今为止，北京还没有失去耐心。这反映在几十年来一贯低于中国国民生产总值2%的国防预算上；也反映在中国人民解放军4月在台湾周边的第二次军事演习中。与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2022年窜访台湾后的第一次军事演习不同，北京在4月的反应更加谨慎克制，只进行了模拟攻击。

无论乌克兰战争的结果如何，两个趋势很可能会继续下去：西方影响力式微，“其他国家”进一步崛起。根据美国华盛顿的非政府组织“自由之家”的民意调查，西方民主在过去17年来一直在稳步下滑。与之相反，多个国家正在排队加入上海合作组织和金砖国家。关于用本地货币而不是美元进行交易的讨论日益热烈。

世界应该害怕中国吗？这是德国《时代》周报在最近一次采访中问我的第一个问题。如果来自全球南方国家的人被问及同样的问题，我想答案会和我一样——“不应该”。中国和西方参与全球南方的主要区别是，中国的所作所为不附加道德说教。如果真的存在争取第三方的竞争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已经远输给了中国，特别是在非洲和拉丁美洲地区。

在今年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，中国和俄罗斯被放在一边，西方被放在另一边， 以表明民主与独裁的分野。这样简单的非黑即白的画面并不是世界应有的样子。即使北京和莫斯科都在谈论多极化的世界，但他们的世界观也有微妙的不同。北京是现有国际秩序下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；莫斯科则对这种秩序感到不满并认定自己是受害者。在与美国不断交恶的情况下，北京至少与西方保持着貌合神离的关系；而对莫斯科来说，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
但是，当中国和西方谈论国际秩序的时候，他们谈论的是同一件事吗？西方的主流观点是，二战后的国际秩序是西方主导的“自由主义国际秩序”，这是自我陶醉。尽管许多规则、制度乃至机构，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、世界银行和关贸总协定/世界贸易组织都是西方在二战后设计和建立的，但它们都主要关乎经济领域，不能涵盖整个体系。国际秩序应该包括不同的宗教、文化、习俗、国家身份和社会制度等特征。并且，它必须解决诸如全球化、气候变化、疫情和核扩散等全球性问题。

中国能否在2030年超过美国，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，还有待观察。这在经济层面不会有太大影响，即便有差异，区别也不会太大。但它会产生心理上的影响。世界会意识到，一个新的黎明已然来临。这并非所谓“美国治世”后的“中国治世”，相反，它将是常识的回归：时代有更替，国家有兴衰。所以，世上唯一的“山巅之城”（美国自诩），只是空空荡荡的（雅典卫城）帕特农神庙。

翻译：蒋绍澄

核译：韩桦